经卷

经卷
母亲一生抄了两万三千一百零七卷敦煌遗书——抄的全是流散海外的照片与缩微胶卷。母亲走后,“我”带着一万七千克白银回到光绪三十三年的宕泉河畔。那一年,藏经洞还封着,五万卷东西,一件都还没有走。
第一章 两万三千一百零七卷
我母亲一生抄了两万三千一百零七卷。
这不是修辞。这个数字是她自己记的,记在一本硬皮账簿上,一行一卷,抄完一卷画一道。她画了三十年。最后一页停在第两万三千一百零七道,后面还剩大半页空白,纸是黄的那种账纸,格子印得很淡。
她抄的东西不是她的。它们在伦敦,在巴黎,在圣彼得堡,在东京,在北京。装在无酸的档案盒里,躺在恒温恒湿的地库里,调阅要提前两周预约,阅览室不许用钢笔。她一次也没去过那些地方。她靠着别人给她的照片和缩微胶卷,一卷一卷地抄——录文、比勘、编号、做释文、写校记。胶卷是黑白的,底片上有时候有指印,有时候有一片灰,那多半是拍摄的时候窗外阴天。她就着那些灰去认字。
她认出来了。她认了三十年。
她房间里挂着一张世界地图,一米二宽,钉在墙上,四角用图钉压住。地图上扎满了图钉。伦敦一处,巴黎一处,圣彼得堡一处,东京一处,还有散在几个小地方的,加起来三万多枚——有的一枚代表一卷,有的一枚代表一批。那面墙最后看不出是一张地图了,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针脚,像夏夜的星空。
我小时候问她那是什么。她说,是我们家的东西在别人家的地方。
我母亲叫叶令仪。她抄了一辈子的东西,没有一卷是她自己的。
她死的时候我在场。医院把她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,护士要拿走纸箱,她抓住里面的一张照片不放。那张照片是黑白的,翻拍自胶卷,印在光面纸上,边缘已经卷了。上面是一部星图的上半截:一圈一圈的星官,圆形的星图,恒星用小小的圆点,星官之间用细线连着,线条是唐人画的,一千三百年前的墨。星图下面有几行小字,写着占辞,最后一行被人剪掉了。
照片背面的标签上,编号那一栏是空的。著录那一栏写着两个字:佚名。

敦煌星图(S.3326),约绘于唐中宗时期,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星图之一,现藏大英图书馆(公有领域,Wikimedia Commons)
她抓着那张照片,在最后那两天里反复说一句话。护士以为她在说胡话,我也以为。她说的是一串字,很轻:
“下半截还没有抄。”
我母亲去世三年以后,我在一家旧书店的拍卖图录上看到了下半截。
那是一截残纸,高二十六厘米,宽四十一厘米。断口在左边,参差不齐,撕过,撕得很急,纸的纤维往外翻。断口右边是星图的残余:三条弧线,两颗星官,还有半个“虚”字。图录上的著录很含糊——“敦煌写经残片·佚名·民国旧藏”,没有编号,也没有印鉴。
我把图录翻过来对着灯看。断口的位置,和我母亲那张照片上的剪切线,在同一个地方。
那时候我已经在“逆晷”工程里做了六年。我是辰锚组的组长。我们组干的事情,说穿了就是把历史碎片变成坐标——一件东西如果确实经历过某一个时刻,它里面就存着那个时刻的签名,我们能把它读出来,写进一枚拇指大小的锚钥里。东西越具体,坐标越准。一片陶,一枚钱,一段炭化的绳子,一块从城门上凿下来的砖。
我买下了那截残纸。价钱不高。没有编号的东西,在市面上是不值钱的。
它到我手上那天,我把它平放在无酸的衬纸上,正面朝上。星图的断口,和我母亲照片上那一截的断口,对上了。差不到一毫米。
然后我把它翻过来。敦煌的写本常常正反两面都写字,正面是经,背面是账,或者正面是星图,背面是别的东西。这截残纸的背面有十一个字,从断口那边开始,第一行缺了半边:
……家口廿七人,内小男四,小女三,并是
……粮尽,逐日于宕泉河取水。若此帖到
……
十一个字,缺了三个。我把母亲的照片拿过来,把两半合在一起。断口咬住了,背面的字连上了,缺口补上了。补出来的第一个字是“人”。
只有把两半合起来,这些字才读得通。
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。我母亲抄了三十年,就是为了让这样的事能发生一次。而她缺的那一半,不在伦敦,不在巴黎,不在任何一个盖了章的地库里。它在一个没有编号的地方,等于不存在。
我用了两年时间做完剩下的部分。按规定,一个辰锚组的人不能给自己的课题做锚钥——规避原则。我把课题转给了别人,然后申请了另一件事。
我要去一趟敦煌。我要去的是光绪三十三年四月,公元一九〇七年五月。
那一年,那截残纸还完整。它正躺在一个洞窟里,等着被人撕开。
准备工作做了七个月。核心的部分只有六天,那六天我在总装车间过夜。
“逆晷”整个装置有两千一百四十吨,占了三层楼。运到现场的时候用了四百个车皮。它不好看,像一座竖起来的、被剥了皮的钟。
从外面数进去是三层。
最外面一层是引力环,十二组超导铌钛线圈,按六边形阵列排开,每组线圈的外径四米二。它的作用只有一个:把喉道钉住。地球在转,地球在绕日,太阳在绕银心,如果我们不把它钉在一个坐标上,一道通向过去的门会在打开的瞬间被运动撕成一条线。这一层线圈的功耗相当于一座中型核电站,这就是为什么装置有两千多吨,也是为什么它不可能被带走、不可能被重建。这道门只能从这一边开。过去那一边没有门。
中间一层是卡西米尔腔。两片平行板阵列,板间距精确到纳米级,中间灌着玻色—爱因斯坦凝聚体。板间真空的零点能被压低,压出一个局域的负能量密度。负能量密度是这道门唯一需要的东西,也是它唯一不能出错的地方:负能量一旦消失,喉道会在纳秒之内闭合。我们反复算过,它稳定存在的时间是九十秒。人侧身加一个行李箱,直径一米七的喉道,九十秒。就这么多。
最里面一层是辰锚,我负责的那一层。时间坐标不能是“一九〇七年五月”——那是人的说法,宇宙不认。坐标得由那一刻本身的物理签名来定义:地磁场的矢量相位,太阳风密度,加上一个和目标地壳绑定的量子态。后面这一项要靠历史器物,一件确实在那个地点、那个时刻待过的东西。我们把它的同位素比例和晶格缺陷态读出来,写成锚钥。
一枚锚钥只能写一个时刻。写入是不可逆的。
这就是为什么规则那么简单:只能去一个时间点,不能来回跳跃。不是我们不想,是物理不给。
出发前四天,我做最后一次质量核算。规矩是二十五公斤,含衣物。我们把每一件东西过秤,一件一件报,老周在单子上记。老周是总装车间的技师,一辈子拧螺栓,手指上有三道旧疤,说话很慢。
平板电脑一块,连加固壳,一千五百克,里面存了流散图谱、斯坦因与伯希和的考察记录目录、一八四〇到一九五〇年文物损失的大事记、物质保存条件手册,还有我母亲三十年手稿的扫描件。
老周问,手稿的纸本呢。
我说纸本四十一公斤。
他停了一下,笔没动。他说,那就是超重十六公斤。
我说,是。
他说,那怎么办。
我说,扫描了。
他没再说话,把这行写下去了。他写字很用力,笔尖在纸上压出印子。那半分钟里车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,风很大,是从超导线圈的冷却回路里出来的,一直吹。
然后是相机、胶片、翻拍架,两千五百克。修复工具,一千克——竹起子、宣纸、浆糊、丝线、除尘刷,这些东西是我真正的本行,我做过十年古籍修复。药箱,两千克。盐、糖、茶砖,一千克。一套衣裤,含徒步鞋,一千五百克。最后是白银。
白银,一万七千克。
老周把它抬上秤的时候抬了两次。第一次他以为秤坏了。
银子是我自己去兑的,兑成清代的银锭和银元,一共七百余两。我在单据上签了字。签字的时候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几个数字。
记载里,斯坦因给王圆箓的是四十块马蹄银。具体合多少两,不同的记载不一样,我记的是二百两上下。伯希和给的是五百两。这两个数字我背了很多年,背的时候像是在背仇人的名字。
我带了七百余两。我用尽了人类全部的工业能力,把二十五公斤的配额几乎全给了银子,只是为了比他们两个多出一倍。
老周把最后一箱银子码好,合上箱子,扣锁扣了两遍,然后把箱子立起来,让我看。
他说,小叶,我问一句。
我说,问。
他说,你这一箱银子,够买多少卷?
我说,够买两万卷上下。
他说,那洞里有多少。
我说,五万件以上。
他看着箱子,看了有一分钟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后来在敦煌待了很多年,一直没走。
他说,那你少了三万。
出发那天是凌晨三点。场区的灯全开,白得没有影子。操作台上最后一个读数跳完,我提着箱子走上台阶。喉道在一米之外,直径一米七,边缘泛着一种很淡的、氧气在强场里才会有的紫色。我往里面看,看不到东西。
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母亲那张照片放进了内袋,贴着心口。
我把箱子先推过去。箱子在喉道那一侧消失了,没声音。然后我侧身进去,肩膀先过,肋下硌了一下喉道的边,很凉。
九十秒,我在第七秒进了去。
仪器记录到的那一次真空补偿涨落,是在我进去之后三十毫秒出现的。数值很小,在图上只是一个向下的尖。那一瞬间,从我身体里被拿走的质能,在这边的宇宙换来了一次干净的、精确的、没有人能假装我是出差去了的空缺。
我母亲那面墙上的图钉,一枚都不会少。
第二章 宕泉河
我先感觉到的是热,然后才是别的。
落点有偏差。我们算的落点是宕泉河东岸的一处台地,实际上我落在了一处崖壁下面的凹槽里,落点向南偏了大约九十米,垂直方向低了七米。我从大概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,箱子先落,我压在箱子上。左脸颊擦到石头,出血了,不多。
我趴在那儿没动。出发前定过一条规程:落地之后先听三分钟,把周围所有的声音听完,再动。
有风。风是从东南来的,穿过一条河谷,带着沙和一种很淡的、水草的味道。有水声,不远,是流过石头的声音,不急。有鸟,在叫,很短促,一声两声,不连续。除此之外没有人的声音,没有狗叫,没有车。
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什么,一下,一下,间隔很长,像铁的东西敲在石头上。
我睁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面崖壁,就在我对面。黄褐的砂岩,从下往上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,崖面上有一排一排的洞窟,上下很多层,洞口有大有小,有的有木头的檐廊,檐廊已经塌了大半,有的只剩一个黑洞。崖壁前面是一条河,河不宽,四五丈,从南边流过来,水是青灰色的,河底的字纸一样的细沙在动。
那是宕泉河。河那边的崖壁是鸣沙山的东麓,那些洞窟是莫高窟。

宕泉河干涸的河床与鸣沙山东麓的莫高窟崖面(摄影:Hiroki Ogawa,CC BY 3.0,Wikimedia Commons)
我在那面崖壁下面躺了很久,因为我起不来。不是受伤,是因为我看见那面崖壁的时候,我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塌了。
**我母亲一生没有见过它们。她见的是照片。**她抄了三十年的那些东西,就是从这一排一排的黑洞里出去的。而现在它们还在里面,五万多件,都还在里面,一件也没有走。
我看了一眼手表。表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跳得很准。这是我最不可靠的一件行李——它每走一格,我就离我出发的那一刻远一格,而且它永远指不对任何一个当地人看得懂的时刻。把它收起来之后,我确定了一件事:我现在唯一能用的时间,是太阳。
太阳在东边,刚从三危山那边起来,光打在崖壁上,从上往下走。五月的敦煌,日出大约在卯时初,天亮得比内地晚。风从东南来,是青海那边过来的。土还没晒热。综合起来,我推的是五月中下旬,可能更晚一点。
从这一刻起,我知道的每一个日期,都只是推算。
我把箱子拖到崖壁下面凹槽的深处,用沙子盖了。然后我沿着宕泉河往下游走,走到能看见崖壁全貌的地方,才停住。
莫高窟从南到北拉了很长一段,窟前有座小庙,土坯墙,屋顶是新葺过的,压着草。庙门前的小平地上有扫过的痕,扫帚印还很清,是这两天扫的。墙根下有个灶,灶上扣着一口黑锅,锅盖边冒着一点白气。
有人住在这里,而且起得很早。
我退回凹槽,喝了两口水,把药箱打开,处理了脸上的伤。然后我在那个凹槽里待到中午,做完了三件事。第一件是把衣裤换成当地的样子——这身现代的衣服我只带了一套,往后要穿一辈子,我得先把它藏起来。第二件是把箱子重新挖出来,换上内衬,让它在外面看起来像一口旧木箱。第三件事,是拆开一包茶砖,在箱子里留出一格。
中午我进了一个窟。
那是一个不大的窟,晚唐的,进了门是前室,再进去是主室,佛龛已经空了,龛里的塑像只剩两条腿,泥的,膝盖以下。顶上是藻井,画的是团花和卷草,颜色比我见过的任何照片都深,深得发暗。四壁的经变画颜色还在,青金石的那一块还亮着,蓝得很沉。供养人在北壁的下方排成一排,跪着,手里捧着东西,衣纹用墨线一次勾成,没有改过。
我站在门口。窟外的光线从门口过来,把窟里的北壁照到手那么高的一条。我往里面走两步,最暗的地方看不清了。我从包里把手电拿出来,按了。
光出来的一瞬间,整个窟响了一下。
不是声音。是那种你在很深的水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的感觉。一种很沉的、极不稳的东西被撞醒了。
光柱落在北壁的供养人身上。第一个供养人的脸。他跪着,脸偏了一点,眼睛不是全睁的,眼下有一条很浅的线——那是一千三百年前某个画工收尾的时候,笔下带的一点湿气。颜料是土红,混着一点点赭石,表面已经起了一层很细的、像霜一样的东西。光落上去之后,那层霜里有一片在慢慢地、看不出来地变浅。
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二十秒。然后我做了一件事:我关了手电。
我走出来,坐在窟门口的沙地上,先看了一会儿太阳,再站起回凹槽,从箱子里找出一块白棉布手帕和两块茶砖,回到那个窟里。
窟里的光比刚才暗了。我用手帕把光罩住,把茶砖垫在两边,只留下一条很窄的缝,然后把灯重新点亮。这条缝出来的光很暗,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黄斑,能看清纸,看不清墙。
我带来的第一件东西,正在损伤我要保护的东西。
我在窟里坐到下午,把手电用一根丝线挂在胸前,让它朝下。从那一天起,一直到很久以后,我再没有让任何一束亮光直射过任何一面墙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我从窟里出来,顺崖壁往北走,走到了崖壁最北端那一段。这里有一段崖面塌了,土层裸在外面,一层一层的。土里有一根木头的梁,已经朽成黑色,横着,露出半截。
我蹲下来,拨开那层土。土里有一小片纸,薄得像蝉蜕。我把它捏在手指间,对着太阳看。纸上是字,一列一列往下走,写了半行就断了,断处在纸的中间,不是撕的,是自己朽的。
我把那片纸放回原处,盖上土,把它按平了。然后我站起来。
我站的地方是北区。这片崖壁上一共有七百多个窟,其中有画有字的,都在南边。北边这一段,是住人的、堆东西的、埋人的。这里没有人来。
我记住了这个位置。我需要一个地方,一个将来放东西的地方,而这个地方必须是连当地人都不会去数一数的地方。
回到凹槽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到崖壁背面去了。天黑得很快。
天黑之后,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铁一样的东西,一下,一下,间隔很长,从河对面的庙那边过来。这一次我听清了,是镐。有人在挖。
日落后挖土的人,挖的东西不在他白天扫过的地方。
我把箱子往凹槽更里面推了一点,然后靠着崖壁坐下来,从内袋里把母亲那张照片拿出来。天太黑了,看不见照片上的星图。我只摸到它的边,边是卷的。
第一天结束了。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。
第三章 你献给哪位大人
我在凹槽里过了六天。白天我不出门,只在太阳很斜的时候出去一趟,去河边取水。
第七天早上,我洗了脸,把头发按当地的样式挽起来,换了干净的一段布,带着一包茶砖往庙那边走。
庙是三清宫。土坯墙,两进,前殿供的是道教的神像,泥塑,彩画得很新。墙上有字,是道士自己写的,笔画很直,横比竖长,看得出是写过不少字的人。前院的墙根下摆着几张长案,案上晾着几卷经,用石头压住,风一吹,纸角在石头下面动。
院子里没人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有人从后殿出来。
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中等个头,很瘦,穿一件灰蓝的道袍,袖口磨白了,脚下是一双自己纳的布鞋。头上有发,梳得不整,脸很黑,颧骨高,眼窝深。他一手拿着扫帚,一手拿着半个馍。

藏经洞的看守道士,摄于二十世纪初(公有领域,Wikimedia Commons)
他看见我,先看我脚下,再看我的脸。
我说,道长。
他嗯了一声。
我说,我是从兰州下来的,走亲戚没走成,病在半路上,想在这儿歇两天,工钱我不要,能帮着做活。
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他不看我说的那些,他看我的鞋。**这一步我算错了。**我那身衣服换成了当地的粗布,可我脚上还是那双徒步鞋,鞋底的花纹他没见过的。
我说,鞋是外国的亲戚捎的。
他哦了一声。他把扫帚靠在墙上,把馍塞进嘴里,嚼着,走上来两步。他离我很近,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弯下腰,把我的鞋尖托起来,看了一眼鞋底。
看完他直起腰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说,进来吧。
那天下午我扫了前院,担了四担水,把灶上的锅刷了两遍。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干活,不说话。太阳快落的时候他开口了。
他问,你姓什么。
我说,姓叶。
他说,叶,好姓。
然后他说,你是识字的吧。
我说,识一些。
他说,会写多少个。
我想了一下,说,常用的都会。
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说,那你跟我来。
藏经洞不是洞。它是一间屋子。
它藏在一个大窟的甬道北壁里,如果你不知道,你从甬道里走过去一百次也不会知道。甬道是土坯砌的,抹了泥,泥上刷过一层白,白上画了画,画的是供养菩萨,一排一排。北壁上有一条缝,缝前面原本有一块土坯,现在那块土坯被推开了,露出后面一个方口——口子不大,人要弯着腰,侧着身子才进得去。
他先钻,我跟在后面。
里面很小。我进去以后直不起腰,得跪着,膝盖下面是沙。手往两边撑,一边碰到墙,另一边碰到东西,全是纸,一摞一摞,从地面一直码到顶。纸是卷的,用绳子捆着,有的粗得像手腕,有的细得像手指头。
我跪在五万卷东西中间,而这里没有一扇窗。

1907年,藏经洞前为斯坦因翻检而堆放的写经(公有领域,Wikimedia Commons)
他没有点灯。我是借着门口那点光看的。我伸手摸到最近的一摞,抽出最上面的一卷,就着门缝的光看。纸是唐纸,麻的,很韧,颜色是淡黄带点褐。第一行是题记,写的是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第三百二十七卷,下面一行是小字,写着抄写人的名字、抄写的时间、愿文。字写得很好,是标准的唐楷,笔画收得干净。
我把它卷回去,放回原处。然后我抽出第二卷。
第二卷是《妙法莲华经》。
第三卷是《金光明最胜王经》。
第四卷是账。一份寺院的收支账,写的是粮食、油、布、酥酪,还有一行记着“付史生写经钱二百文”。
第五卷是诗。一首曲子词,开头写着“自从君去后”,中间有缺字,末尾写着“敦煌郡百姓某人妻”。
第六卷是一张画。绢的,不是纸,画的是引路菩萨,颜料已经起壳了,菩萨的脸只剩半边。
第七卷是一封信。没有落款。
我抽出第十七卷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它是纸的,长卷,很宽,用一根麻绳捆着。我把它打开一段。里面是星图。
圆形的星图,一圈一圈的星官,恒星点成小圆点,星官之间用细线连着。墨很黑,点很圆,每一颗星都点得很实。旁边有占辞,字比星图小一号。图的下缘画着河,画着城,画着一段形状不规则的、带锯齿的边界。
这是上半截。
我母亲那张照片上的那截。一模一样。唐人的墨,一千年,和我手里的照片严丝合缝。
它在洞里,还是完整的。
我把手从卷上拿开。手心都是汗,汗把纸洇了一小片。我用袖子把它按干,然后把卷子慢慢卷回去,捆好,放回原来的位置,让它的姿态和刚才一样,位置和刚才一样,绳子打的结和刚才一样。
从进洞到出洞,我用了不到两刻钟。
出去的时候他在甬道口坐着,手里拿着一截草绳在搓。他看我出来,没有问我看了什么,也没有问我认不认得。
他只问了一句:
“这里面,都是些什么。”
我说,佛经、账、曲子词、画、信,什么都有。
他嗯了一声。他搓着草绳,一边搓一边说:
“我在这底下扫了多少年的沙。”他说,“光绪二十六年,五月二十六,我在这儿扫,扫到那儿,”他抬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口,“那个坯掉下来了。我进去。我就知道里面是一堆字。”
他把草绳绕成一个圈。
“我抱过两卷出来,走到城里去。我先给县里看。县里说,放那儿吧。我又给省里看。省里说,押到省城得多少钱,谁给。”
他说,这几年我报过好几回。我又拿了两卷去,人家看都不看,说我一个老道士不好好在庙里念经,抱着两卷破纸来糊弄人。
他把草绳圈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不认得字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,一个字都不认得。”
我的心在那个时候停了一下。
我陪他数过一遍东西。我没有告诉他我在数什么。我数了三天。三天里我把这间屋子的每一摞都过了一遍,按形制分,按纸张分,按捆绳分。我做了十五个折页,在每一页上写形制、尺寸、内容、破损状况。其中有一个折页是空白的——不是没写,是我不知道怎么写。
那一页上应该写的,是“应当移出的部分”。而我提笔的时候,划掉了三次。
第十一天早上,我把银子搬进了那间屋子。
我把箱子挪到甬道口。这不容易。箱子一万七千克,甬道里的地是土的,不平,我一段一段地挪,绳子勒在手心里。进屋以后我把它放在方口里面一点,让门缝的光能照到箱盖。然后我打开了箱子。
银子倒在窟里的沙地上。
银锭和银元的颜色在这种光里是很沉的一种灰白。我把它们一堆一堆地码,码成一排,从洞口往里排,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我码的时候很慢,每一块都正面朝上,因为银元上有字,字能看得清。
他从洞口钻进来。他跪下来,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块,用指头刮了一下边,然后把它拿起来,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银元上的字是“光绪元宝”,他应该是一个也不认得。
他把银元放回去,抬头看我。
我以为他会问这是多少钱。
他问的不是。他问:
“你献给哪位大人?”
窟里很暗。他跪在那儿,背后是门缝,光从我的肩膀上面过去,落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他鼻梁上有一道很深的横纹,那是常年眯着眼看远处留下的。
我张了张嘴。我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半——那批经卷一旦运走会怎样,路上要怎样包,怎样装,怎样用驼队,先到哪里,再转到哪里。我说到“兰州”的时候他抬手拦住了我。
他说,到了兰州给谁。
我说,给学台。
他说,学台叫什么。
我停住了。
我不知道那时候甘肃的提学使叫什么。
我知道一九〇九年伯希和在北京展示卷子的时候,是罗振玉他们震动了;我知道一九一〇年是学部下令把剩下的运京,路上被一层一层地拿掉了;我知道那些日子,那些地点,那些后来的事。可我说不出那位学台的名字,因为我从来没有需要过这个名字。它不在我的图册里。
他看我不说话,就把手放下来了。
他说,你这个人,是识字的,是真的识字的,我看得出来。可是你不像个来办事的。来办事的人,手里拿着谁的名帖,说得出来给谁,说得出来上一级是谁。你什么都没有。
他从窟里退出去。退到甬道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说,你先在这儿住着,不要走。这些话,我们慢慢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可我听得出来。这不是留我。这是看着我。
我在藏经洞里跪到天黑。那天晚上我坐在方口旁边,把手电罩好,只留一条缝,把我那截残纸拿出来,铺在膝盖上。
光很小,只够照亮一张纸的中间。
我看着断口。断口的纤维是往外翻的,翻得很急。
有人撕过它。而那个人还没有撕。
第四章 一卷胶片一卷经
清点从搬完银子那天开始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数,是编号。
这是本行当的规矩,也是我母亲一生做的事情——东西如果没有编号,它就等于不存在。她在伦敦那面墙上的每一枚图钉,底下都压着一个编号。编号是这些东西的户口。
所以我起了三天,做出一套编号系统。我用形制分大类,用纸张分中类,用内容分小类;每一卷我要写清楚:长、宽、纸色、帘纹、字数、首题、尾题、有无题记、有无界行、破损状况。我做了一支细笔,用烧过的柳条自己削的——这个时代的笔我用不惯,但能写。我做了十五个折页。
第三天夜里,我列出了第一份目录。一百四十七卷。我把折页铺在膝盖上,然后就那么坐着,一直到天亮。
因为我知道这份目录会带来什么。
一份目录,就是一张地图。谁拿到它,谁就知道这里有什么、有多少、在哪里、哪些最珍贵。我太清楚这件事了——我母亲做了一辈子目录,那些目录最后成了全世界博物馆的收藏指南。伦敦的档案里那些一册一册的馆藏目录,源头就是一九〇九年伯希和在北京摊开的那几卷。
我写的每一个字,将来都可能变成一个箱子上的标签。
我把那十五个折页烧了。
烧的时候我在洞口外面,用了几块干沙。纸烧起来很快,火很小,烟是灰白的。烧完我把灰埋了,埋得比平时深。
然后我想了一夜,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:目录要有,但是不能写下来。
从第四天起,我不再在纸上记东西。我做的是另一件事:我把每一摞的姿态记住。哪一摞多高,绳子打的结是左压右还是右压左,上面那一卷的纸色是浅黄还是褐黄,最上头一卷的边角有没有卷起来。我一天记三十摞。晚上躺在凹槽里,我把白天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,过不完就不睡。
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份目录。 一份不能看、不能读、不能交出去的目录。它只存在我的记性里,跟我的命一样,随时可能没。
我算过这套目录能用多久。人的记忆不会比纸短太多,但会随人一起死。我给自己估三十五年。
清点完,我开始拍照。
相机是出发前我自己调的,一台折叠式的,配好了翻拍架:一根立杆,一个夹子,两块压纸的玻璃,一张无酸的衬纸。胶片我带了三十二卷。
三十二卷,每卷三十六张。**一千一百五十二张。**这个数字我在装置前的单子上写过,当时它只是一个质量数的旁边,看不出什么。
现在是这么算的:
洞里的东西五万余件。一千一百五十二张要分给五万余件,那是每一件摊到零点零二三张。反过来说,四十六件里,我只能拍一件。
时间也不够。翻拍不是按快门。要先架杆,调距离,压纸,对光,等云过。快的时候一张要三分钟,慢的时候五分钟。一千一百五十二张,按四分钟算,是四千六百零八分钟,七十七个小时。
七十七个小时,全部用来拍照,不要吃饭,不要睡觉,不要应付任何一个人。
而我要在敦煌做的所有别的事,都要从这七十七个小时里扣。
我坐在翻拍架旁边,把最后这笔账算完的时候,天正在亮。宕泉河那边有鸟在叫,还是那种短促的一声两声。
我做了三个决定。
第一,重点卷拍内容。二十卷。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,把最要紧的二十卷里里外外拍下来,一页一页拍。二十卷大概要八百张。用掉我百分之七十的胶片。
第二,其余全部拍题记。一卷一张,只拍卷首、卷尾、题记、印章。因为我要的不是内容,是存在。一卷东西如果内容没了,将来还能有人从别的地方补出来;一卷东西如果连“有过这么一卷”都没人知道,那它就真的没有了。
拍题记,一卷一张,能拍三百五十卷。
第三,剩下的一百来张,留着。留着做我还没有想到的事。
这个决定做完,我数了一下:五万余件,我要拍三百七十卷。不到百分之零点八。
我在折页上写下这个数字,写完看了一会儿,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
那二十卷重点卷是我选的。选的时候我用的不是我自己的判断,是我母亲的。她抄了三十年,抄得最多的不是那些有名的经,是那些没名没姓的:寺院的账、百姓的契约、借粮的字据、离婚的文书、给人的信、药方、曲子词。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那时候我还小,不懂。
她说,刻本会留下来,名家的字会留下来。留不下来的,是那些没人觉得重要,可那才是人过日子的样子。
我选的二十卷里,有十卷是这一类。
第五天下午,我开始修复。
洞里的纸,大部分还好。敦煌干,纸是麻的,韧。真正糟的是靠墙和靠地的那几层——潮气从下面上来,酥碱从纸的边缘往里吃,吃出来的地方一碰就成粉。
我先做的不是补,是分开。把粘在一起的卷子分开是修复里最难的一道:不能用刀,不能用硬的东西撬,只能一点一点用竹起子挑,挑一下,停一下,让纸自己回一回。第一卷我挑了四个小时。
挑完我裁了一小块宣纸,用浆糊补上一个角。补完我拿起来对着门缝看。
补的地方能看出来。我补得不好。这纸是唐纸,我带的宣纸是现在的,两者的收缩率不一样,干了以后会起皱,而且会带着原纸一起皱。要补得看不出来,得用跟他们一样的纸,一样的浆,一样的手法,还要在一样的气候里放上几十年。
我补上了它,也就改变了它。
我把补的那一块揭了。揭的时候纸的纤维拉断了几根。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卷放回了原处。
从那天起,我不再补纸。我改做另外一件事:我把最靠地和最靠墙的那三百来卷,换到了上面去。
这个动作没有技术含量,就是搬。但它是那天我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。
搬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有些卷子的破损不是自然破损。有一卷,纸面上有一块很整齐的擦痕,是鞋底磨的;有一卷,右下角有用手指捏出来的硬印,捏了很多次,纸都起亮了;还有几卷,边角卷起来的方向不对——它们被人反着卷过,卷完又卷回来,所以折痕是双向的。
这是七年来,这个洞里进进出出的人留下的。
从光绪二十六年那个坯子掉下来到现在,七年了。他抱过两卷出去给县里看,抱过两卷给省里看。来看过的人用手翻过。翻完了往地上一放,踩了一脚。
这五万件东西,已经开始散了。而我到晚了七年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凹槽,躺下的时候脑子里是那卷被捏出硬印的纸。
我母亲抄了三十年,她抄的东西是从照片和缩微胶卷上来的。照片上的卷子都是平展的、干净的、一页一页摆好的。她一辈子没看见过卷子被踩的样子。
我睡过去了。梦里她在抄书,一笔一笔,很慢。
第五章 消息是怎么走的
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来干什么。这一点我做得很好。
但消息不是我说的。消息是那些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自己走出去的。
第一件是看病。
我进庙的第二十天,石头病了。石头是庙里跟着王圆箓的一个孩子,十二三岁,不知道从哪儿来的,也不知道姓什么,大名叫什么没有人记得,大家就叫他石头。他每天做的事是挑水、扫地、给殿里的灯添油。他瘦,脸黑,颧骨上有一层晒出来的白霜。
他病的是痢疾。这个病在敦煌很常见,多半是水的问题。宕泉河的水是活的,但庙前那个坑里的水是死的,他们有时候在那里洗东西。
我给他吃了两天药。第三天他就能站起来了。
这一件事我愿意做一百次。而它的代价是我算错了的。
四天以后,庙门口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河对岸庄子上的老汉,说他婆娘的腿痛了三十年,站不起来。一个是本村的妇人,抱着一个咳嗽的孩子。他们都是石头告诉的。
我给老汉看了腿。是膝关节的老伤,我没法给他治,只能给他一点止痛的。给那个孩子看了,是肺炎,我给了药。孩子两天后退了烧。
十四天以后,庙门口一共有四十一个人。
四十一个人里,有二十七个是来治病的,十四个是来看热闹的,还有一个是从敦煌城里来的——一个穿长衫的人,站在人堆外面,看了半个时辰,没说话,走了。
第二件是问路。
我要做的那件事,需要知道几件事:从敦煌到兰州,走哪条路,走多少天,路上有几处税卡,雇驼队多少钱一峰。这些东西我不能凭空想,我得问。
我是在集上问的。敦煌城五天一集,我去过两次。第一次我买了盐和线,第二次我买了一样我真正需要的东西:一本黄历,纸很粗,印得歪。有了它,我至少知道初一和十五。
集上我问了一个人。他姓张,是个驼户,自己有六峰骆驼,给商号跑过几趟关外。四十来岁,眼睛很小,笑的时候眼睛就没了。
我问他:从敦煌到兰州,一峰骆驼多少钱。
他说,看货。
我说,纸。
他眼睛睁开了一点。他说,纸轻,那得看多少。
我说,要多少峰骆驼能拉完。
他说,多少货。
我说,还没定。
**他笑了一下。那一下我记得很清楚。**他说,那先定了再说。
同一天下午,我又问了第二个人,一个在城里替商号办事的。我问的是税卡。他没有笑,他看了我一眼,问我,你替谁办?
我说,替庙里。
他说,哪个庙。
我说,莫高窟。
他说,哦,那个老道士的庙。
他记住了。
第三件是银子。
王圆箓没有跟人说过银子的事。这一点我信他。但银子这个东西是藏不住的。一万七千克的银子——银锭和银元,在这个地方,这个数目的银子比一个人更容易被人看见。他去城里买过东西。他买了一车木头,买了两车石灰,买了一口新的钟,还给了几个工匠工钱。
一个穷了几十年的道士,忽然有了一笔钱。
集上有人开始议论:莫高窟那个庙里发了财。有人说是挖到了古物,有人说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来的,也有人说那女人是兰州的哪个大人家的妾,跑出来的。
到了七月初,敦煌城里管字纸的师爷托人来问了。
来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书童,穿的比石头干净。他站在庙门口,给王圆箓递了一个帖。王圆箓不识字,他拿过来递给我。
帖上是一句话:“闻庙中收有旧经卷,可择数卷,呈送县署备考。”
我看了很久。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,但我第一次觉得这么难读。
“可择数卷”——他知道那里有东西,但不知道有多少。
“呈送县署”——他不知道要送给谁,也不知道送给谁才能保住。
“备考”——考什么?他不说。
**这正是我母亲那面墙上的图钉第一次扎进这张纸的时刻。**三年之后,五年之后,这些东西会从这间屋子里出去;十年之后,它们会分散到几个国家的几十个库房;而我手上这张帖,是它们出门的第一张通行证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我坐在方口旁边,把我带的那截残纸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,罩着光看它的断口。
断口的纤维是往外翻的。
我一直以为,“被撕开”是一个瞬间。那天我才想明白,它不是。它是一个很长的过程。这个过程从七年前的第一次踩踏开始,从这张帖开始,会一直走下去,走几十年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王圆箓。
他在前殿擦他的钟。新买的钟,铜的,不是很亮,他拿一块布来回擦。我站在门槛外面,没有进去。
我说,道长。
他说,嗯。
我说,县里要的东西,您不给他们,会怎样。
他把布放下来。
他说,不给就是不敬官。给,他们拿走就没了。
我说,您报了七年,都没人管。这次怎么忽然要了。
他把钟又擦了两下,没有看我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
“以前没人来问过,是因为没人知道这底下有东西。现在有人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窝很深,眼睛在里面看不太清楚。他说:
“叶师傅,你是个识字的,比我能。我就问你一句。”
他把布搭在钟的肩膀上。
他说:“我守着的这些,是佛经。我是个道士。”
那一句话我听了很久。
他说的不是气话,也不是推托。他说的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:**这间屋子里的东西,不是他的。**不是他的宗教,不是他的文字,他不是它的信徒,也读不懂它一个字。他只是在别人的崖壁上搭了个棚子住了下来,扫了十年的沙子,然后有一天,沙子底下露出了五万卷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后来所有的人都骂他。骂他愚昧,骂他贪财,骂他把国宝卖给洋人。
我从来没有骂过他。因为我站在那里,听见他问我的那句话的时候,我就知道:一个人的一生里,能被问到的、真正难的问题没有几个。这一个不是他的问题,是我们的问题。
一批东西,如果有三亿人,却没有一个人肯出运费把它从敦煌运到兰州——那么,凭什么要一个不识字的道士,用他修庙的钱去替这三亿人看着它?
我说不出话。我看着那口钟。钟是新的,铜很亮,上面有刻字,刻的是捐钱的人的名字。名字刻得很大,笔画很深,是为了让人看得见。
他买了那口钟,是为了让人看见。
那天下午石头跟着我去了崖壁北边。
他干活利索,走路快,而且他什么都不问。我让他搬什么他就搬什么,搬完了就坐在土坡上等下一件。他不识字,但他记得住路,记得住哪一段崖壁上有石头会掉,哪一段的土踩着会滑。
我在北区那段塌了口的崖壁下面站了一会儿。
石头在旁边蹲着,用一根草棍拨沙子。
我说,石头。
他说,嗯。
我说,你晚上怕不怕。
他说,不怕。
我说,你夜里能不能走这条崖壁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他说,能。
我说,你以后每天晚上跟我来一趟,不要跟别人说。
他把草棍插进沙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他说,好。
起风了,风是从宕泉河下游来的,带着一点水汽。崖壁上那些黑洞一个挨着一个,从上到下排着,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,光从下往上照,照着那些洞口的边,亮了一条一条的线。
石头抬头看着那些洞,忽然说:
“那些窟里都住过人的。”
我说,你怎么知道。
他说,我进去过。
我说,里面有什么。
他说,什么都没了。就墙上画的人,看着我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一点都不害怕。他说完就去追一只被风刮起来的纸片,追了很远,最后捡回来给我看。
那是一张纸角,上面有三个字,是“寿昌县”,唐朝的写法。
我把那张纸角收起来,放进内袋,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第六章 帐篷里的那个问题
斯坦因是七月到的莫高窟,比记载里的五月晚了两个月。
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偏差是什么意思:**我改的不是一个大事件,我改的是一件小事的日期。**在原来的时间线里,他五月就上来了,跟王圆箓周旋了几天,谈成了第一批。这一次他先被别的事情绊住了——他的驼队里有牲口病倒,他在安西多停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这个偏差小得可以忽略。可它是我的世界的第一个裂缝,我当时没有看出来。
他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河对岸挑水。
那是上午,光从三危山那边过来,照着河谷。先是一群骆驼从下游拐上来,一共十九峰,驮着箱子和帐篷布,走得很慢。然后是一个高个子从骆驼后面走出来。他戴着遮阳的帽子,穿着衬衣和马裤,脖子很红,是被晒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测量用的杆。
他不看庙,他先看崖壁。他把那根杆举起来,对着崖壁比,比了两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记了几笔。
他先测的是崖壁的长度。
这就是他和其他所有人的区别。他到这个地方,第一件做的事是测量。
我把水桶放下,站在河边看他。
那天下午,王圆箓把他让进了前殿。我在后殿的院子里,隔着墙听。有两个人说话,一个是他,一个是替他翻话的中国人。
翻话的那个人我后来知道姓蒋,湖南人,四十来岁,瘦,穿长衫,说话很稳,翻话的时候不看说话的人,看听的人。他翻得很准。他不加话,也不减话。
他一个字都不漏。
第二天,斯坦因发现了前殿墙上的画。那幅画是玄奘取经,画得很粗,是清末的手笔,不知道是哪一年画的。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——后来我知道他看了将近半个时辰——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王圆箓说了一段话,让蒋师爷翻。
蒋师爷翻的是:这位大人说,他是从印度那边过来的,跟着一位唐僧,一路走了很多地方,走了很多年。
我在院子外面听见王圆箓“啊”了一声。
那一句“啊”我记到现在。那是他七天以来第一次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。
第三天我去找了他们。
我去找他,是因为我要亲眼看一次这个人。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理由,但它是我唯一能给自己交代的理由。我不能改变他要做的事,我甚至不能跟他谈条件——我一个从敦煌乡下来的女人,手里没有名帖,没有官府的凭据,没有一峰骆驼。我所拥有的,是任何人都不相信的东西。
但我得看他一眼。我要知道,把这件事做出来的是一个人,还是一个制度。
他的帐篷搭在宕泉河东岸的一块平地上。帐篷是绿的,很旧,接缝上补过。帐篷外面摆着箱子和仪器:经纬仪、罗盘、两架相机、装底片的木格、洗照片用的药水和两个陶罐。**那两个陶罐是一对,一模一样,是他的暗房的全部。**他把陶罐摆得离帐篷各有一步远,中间拉了一根绳,绳上挂着两个夹子。
我站在帐篷外面,等了一会儿。蒋师爷出来,看了我一眼。
我说,我要见那位大人。
他说,什么事。
我说,是关于这底下那些卷子的话,要说给他听。
他看了我很久,比看一个乡下女人应该看的时间长得多。他说,你识字。
我说,识一些。
他进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把我让进去。
帐篷里有桌子,桌上摊着纸,纸上有字,是中国字,写得很整。桌子另一头是罗盘和一把尺。斯坦因坐在桌子后面,脱了外面的衬衣,只穿一件汗衫,脖子上有条汗巾。他瘦,手很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
蒋师爷坐在侧面,坐下之前先把烟点上了。
谈话就是这么开始的。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,我也知道我说了它会发生什么。我说了。
我说的话大概是这样:
这底下有五万余件东西。时间从四世纪到十一世纪。里面有汉文的,也有别的文字的——藏文,于阗文,粟特文,回鹘文,还有别的。这些东西将来会很重要,比现在这世界上任何人以为的都重要。它们会形成一个学问,那个学问会有一百年的寿命;会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去认那些字;会有几十个国家的学者为它们吵一百年。而这一切,取决于这些东西今天能不能完整地活下来。
蒋师爷翻完了。帐篷里很静。
斯坦因听完,往前倾了倾身子,说了一句话。
蒋师爷翻过来的时候,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说:“将来重要,就更要有人现在就把它取出来。放在这里,它不会等到那个将来。”
我说,它们在这里躺了九百年。
他说:“它们躺了九百年,是因为没有人来拿。现在有人来了。”
我应该停在这里。我没有停。
因为我在那一刻想到的是:如果他不知道什么最重要,他会按外形挑——挑那些完整、干净、好看的。而如果他能分辨,他就会挑走那些真正的孤本,那些把整个学科定下来的东西。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转了不到一秒钟。
我想的是:如果一定要拿走,至少让他拿走会被人研究的东西,而不是拿走一堆抄得漂亮的经。
我说了。我说的是这四类:有明确纪年的,有明确题记和姓名的,用汉文以外的文字写的,以及世俗文书——契、账、籍、书信。
蒋师爷翻完那四类,帐篷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斯坦因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他写字很慢,是先画偏旁再补笔画的那种写法。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抬头看我,说了一句话。
蒋师爷翻得很平:
他说:“你刚才那一句,是不是本来不该说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没关系。你现在说不该说,就等于说刚才说的全对。”
这是我一生里最想把自己的舌头取出来的一次。
我站起来。出门之前在帐篷口停了一下。我做了最后一件想做的事——我转过身,对他说了一句我最想说的话。
我说:你们会把它们撕开。
他听懂了我是指什么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生气。
他说:“现在它们躺在一起,没有一个人能读它们。这不叫完整,这叫堆放。”
我在那句话里站了很久,然后走出了帐篷。
外面太阳很大。骆驼在河边喝水,一峰一峰排着。我看着那十九峰骆驼,忽然想起一件事:我母亲那面墙上,地图上有些地方只钉了一枚图钉,有的地方钉了几十枚,密密的一片,看不出是哪个国家。她钉图钉的时候,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现在我站在散落开始的地方,手里攥着一枚图钉。
价钱
王圆箓拒绝了斯坦因。
第一次是七月十七。那天下午斯坦因带着蒋师爷进了庙,谈了大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斯坦因脸上没有表情,走回帐篷去了。第二天上午他们又来一次,不到两刻钟。
第三天,他们没有来。
我在院子里看着。王圆箓坐在前殿的门槛上,用一根木头削一个楔子。他削了很久,那根楔子已经很小了。
我问他,你不卖。
他说,不卖。
我说,为什么不卖。
他说,那是官府的东西。
我说,官府七年没管过。
他说,官府没管,也是官府的。
他把那根木头上最后一点削掉了,楔子只剩手指长。他把刀收起来,站起来,把那个没用的东西扔进灶里。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。
他说:“我要是卖给了一个中国人,我就是卖了。我要是卖给了一个洋人,我就是送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不是不肯卖。他怕的不是货,是方向。
这句话在五天以后变了。而变的原因,不在他身上,也不在我身上。
第三天夜里,敦煌城里来了一个人。是先前递帖子的那位师爷派来的,穿长衫,赶着一头骡子。他进庙,跟王圆箓说了一阵话,说完就走。他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袖子是空的——不是拿了东西走的。
那一夜王圆箓没睡。他在前殿坐了一夜,殿里的灯亮了一夜。我起来看了两次,两次他都在那儿,背对着门。
第四天早上他对我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“县里要的东西,我给了两卷。他们没要。”
这句是实话。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卷是怎么退回来的:师爷看了一眼,说不是刻本,不值钱,让老道士自己留着。
从那一天起,那个“方向”就没有了。
因为在那一天之前,“官府的东西”这句话里,官府是一个存在的东西——是一个万一哪天来要、你就得给的东西。而从那天起,官府变成了一个不收的东西。
一件不被收的东西,它的主人是谁,就没有人再问过。
七月二十二,斯坦因又上来了。这一次谈得很快。
价钱的事,我是从蒋师爷那里知道的。
那天傍晚他们在河边洗照片,蒋师爷蹲在陶罐旁边守着。我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赶我。我说了两句,他答了三句。那是我唯一一次和他单独说话。
我说,他出了多少。
他说,四十块。
我说,多少两。
他说,合二百两上下。
我说,上回呢。
他说,上回是三十。
我把手里的水控干,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
**我知道我做了什么。**我的出现让王圆箓为难,他的为难拖长了谈判,拖长的时间让斯坦因加了价。一个价钱被抬高的卖主,比一个价钱被压低的卖主更愿意卖。
我做的所有事情里,这一件是我做得最像“成功”的一件:我把价钱抬高了三十块。
而四十块这个数字——**我出发以前就背过的那个数字。**史书上写着四十。我一直以为那是斯坦因本来就会出的价钱。
现在我知道是谁把它变成四十的。
我做的唯一一件“成功”的事,是让历史按它记载的样子发生了一次。
回到帐篷那边,他们已经开始装箱了。箱子是木头的,很厚,外面刷过一层桐油。蒋师爷在旁边点数,用笔在本子上画道,一根一根地画。他画得很慢,一根一根都画到底。
我站在河这边看着那些箱子。**我母亲抄了一辈子东西,她抄的东西,绝大多数是装在这样一排一排的箱子里,坐船走的。**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上船。她看见的是胶卷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河边,坐到很晚。骆驼在附近反刍,声音很大。
我一直在学她怎么把东西钉在一起。我没有学过怎么让它散。
第七章 运走的账
从帐篷那边回来,我先去了庙前的长案。
案上晾着经。
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看见过这个场面,就在我第一天进庙的那天下午——几张长案,案上摊着几卷经,用石头压住,风一吹纸角在石头下面动。我当时以为那是他在晾书。敦煌的庙里晾书,是很正常的事。
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在晾书。
石头压的位置不对。压书是要压纸的两头,让整张纸展平;而案上那几卷,石头压在一头,另一头是松的,卷子整整齐齐排着,头朝一个方向。这是挑货的摆法。
我在案子前面站了一会儿。王圆箓从后殿出来,看见我,没有躲。
我说,道长。
他说,来看看吧,挑了几卷。
我说,挑给谁。
他说,那个大人要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看着案上那几卷。他的神情我到现在也说不清。不是心虚。是那种在算一笔账的时候,把手指头伸出来一根一根掰的神情。
我没有劝他。我劝不了。**我甚至不能确定我应该劝他。**他手里那口新钟,是拿卖东西的钱买的;那口钟上刻着捐钱的人的名字,刻得很大。这个庙从清朝初年起就在塌,他来了以后才没有再塌下去。
我回到凹槽,开始算运走的账。
算这笔账花了三天。我把它算到了每一峰骆驼的背上。
第一笔:多沉。
五万余件。写经的纸是麻纸,一平方米大约六十到七十克,一卷《大般若经》平均三十到四十克。加上卷轴、缥带、捆绳,一件按三十克算,五万件是一千五百公斤。
一千五百公斤。一吨半。
听起来不多。一头骆驼能驮一百五十到两百公斤,那么八到十峰骆驼就够。我在装置前的单子上做过的正是这种算术——重量,配额,上限。
但我算错了一件事:纸是蓬的。
经卷是卷起来的,卷起来的东西有个特点:它的重量很轻,体积很大。一峰骆驼按重量能驮两百公斤,可是两百公斤的经卷摞起来,比骆驼本身还高。驼队驮货是按“驮子”算的,一个驮子多大是定死的,大约六十厘米宽、八十厘米高、一米二长。一个驮子装满经卷,只有六十到八十公斤。
一千五百公斤除以七十公斤,是二十二个驮子。
二十二峰骆驼,只驮纸。
第二笔:谁去。
二十二峰骆驼走一千一百公里,到兰州,四十到五十天。一路上要有驼夫,六到八个人;要带他们自己的口粮和水;要有备用骆驼,因为路上会死牲口。押货的人不能少于三个,因为夜里要看东西。
所以这一趟最少是八到十一个人。
十一个人,从敦煌走到兰州,一路上全都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第三笔:过路。
敦煌到兰州,中间有几个税卡,要报货。报货要报“什么货”。报了“经卷”,就要说清是谁的经卷、运给谁、有没有官凭。没有官凭的货,在税卡上不叫货,叫私货。
第四笔,也是唯一真的算不出来的一笔:谁接。
我在这笔账上坐了整整一夜。
兰州。给学台?我不知道那时候甘肃的提学使叫什么——就是那个名字,在藏经洞里他问我的时候我答不出来的那个名字。这一次我提前查了。我去城里问过,问了三个人,最后从一个替官府抄过文书的老先生那里问到了。
我知道了那个名字。我把那个名字写在了心里,一个字都不敢忘。
可是就算我知道了名字,这笔账还是算不完。因为:
把东西送到学台手上,学台要派车、要派人、要找库房、要上报。这些事都要钱,而钱没有。他来一句“暂存”,东西就堆在衙门后院的廊底下,等下一任学台来,再搬一次。
送到北京去?一九〇七年,学部没有管这件事的任何一条规矩,没有一个专门的库房,没有一个专门的人。一个东西要有人管,前提是“管它”这件事本身在制度里存在。而当时这个东西不存在。
自己看着?我一个人看不住一千五百公斤纸。
第五笔。这笔账是我在那个夜里想到的,想到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:一九一〇年。
三年之后,这件事真的会发生。甘肃会把剩下的经卷装车运往北京。我读过那次运送的全部记载:押运的人一层一层地拿,拿不走的就撕。长卷撕成几段,一段算一卷,因为按卷点收,卷数对得上,东西就少了。
那趟车把一卷东西撕成两半的时候,就是我现在手里的那个断口的来历。
我想了一夜,想到了一个我一直不敢想的结论:
我帮王圆箓把公文写对,会让那趟车来得更早、装得更满。
因为公文写对了,“这些东西有价值”这件事第一次被写进了官方的文书。一个会写字的人,把一件说不清的事说清了。说清之后,这件事就进入了系统。而系统处理东西的方式,就是搬运和登记,不是保存。
我唯一做对的那件事,是让它损失得更大。
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。
我不再算了,也再不写目录了。我要做的是减号。
从那天起,我不再想怎么把五万件运出去。我想的是:从五万件里,把最不可能被别人替代的那些拿走,从所有可能的名单上划掉。
我用了七天。
七天里我每天进洞四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眼睛是黑的。我手里的标准只有一条:独一无二。
不是值钱。值钱是按市场的算法,市场会变。独一无二是按时间的算法:这种东西,全世界只有这一件。
按这一条,我把洞里所有的东西分成了两类。
有纪年的,我全拿走。因为纪年是时间的坐标,一卷有年号的写经,可以定住整个学术体系里的一片地层。
有题记的,我全拿走。因为题记后面是一个人的名字、一个愿望、一次出钱抄经的理由。有名有姓的东西,不会被人当成“经卷”吃掉。
不是汉文写的,我全拿走。于阗文、粟特文、回鹘文、藏文、梵文。**这一条我下手最狠,因为我知道这些文字将来在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认得。**汉文的经丢了,将来总还有别的抄本;一卷于阗文的文书丢了,那个语言就少一块。
还有一类,是我拿得最多的。
世俗的东西。契、账、籍、书信、药方、离婚的文书、借粮的字据、放妻书、放良书、孩子的名字。
这一类我拿了整整八百件。
我拿的时候用的不是我自己的判断。我用的是我母亲的。她抄了三十年,抄得最多的就是这一批。她跟我说过:刻本会留下来,名家的字会留下来,留不下来的,是那些没人觉得重要,可那才是人过日子的样子。
第七天夜里,我数完了。
两千一百四十七件。
我把它们分成六十捆,用新的麻绳捆,每捆打完结以后把结头塞进绳圈里——**这样外面看起来是齐的,谁摸都摸不出这是一份整理过的东西。**六十捆,捆好码在洞的最里面,码成一摞,外面用原来那些翻乱的东西盖住。
做完这件事,天亮了。
我坐在那一摞东西旁边,看着它。洞里没有光,我看不见它,我只是知道它在那里。
两千一百四十七件,是五万件的百分之四点三。
我保护的,是百分之四点三。
那剩下的九十五点七,从那天起,从我的清单上被划掉了。而它们还在洞里,还在案上,还在被人一捆一捆地捆好了往外拿。

1908年,伯希和在藏经洞中逐卷翻检,把最精华的部分运往巴黎(公有领域,Wikimedia Commons)
第八章 减号
搬运从八月开始,走了六十个夜晚。
距离是一点二公里。从南区那个方口出发,沿崖壁下面的土路往北,过三段塌坡、两处干沟、一片长着骆驼刺的台地,到北区那段塌了口的崖壁下面,来回两点四公里。
我第一次去是我自己走的,回来的路上我数了自己的步数。一千八百四十步。我一步大约六十五厘米。
六十趟,一百四十公里。
每趟背两捆,捆成了形,用麻绳在肩上绕两圈,从腋下出来,抱在怀里。两捆大约五公斤多。我算过:如果我一趟背三捆,路上就要歇两次,来回时间从两刻延长到三刻半;而夜里能用的时间就是那么长。背两捆是我能一次走完不歇的最大值。
出发时我必须等天黑透。太阳落山以后还要等一个半时辰,因为这一带的人天黑前会在崖壁下面走,捡干柴,赶羊回圈。月亮大的夜里不能走,太亮。我用了三十四个有月亮的夜和二十六个没有月亮的夜,因为有些事要算日子,不能挑。
第一趟我走到一半就停了,把东西放下,坐在一块石头后面听。听了很久。除了风什么都没有。
石头跟着我走了四十七趟。
他走在我后面十几步,两个肩膀上一前一后背着两捆,走得很稳。他不说话,我也不说。他偶尔会在某些地方停一下——是他自己记住的:有一处土松,踩了会滑下去;有一处石头是活的,碰了会滚。他会用脚在那里踢一下,我听见声音就知道该往哪边移一步。
走到第四趟的时候,他问了第一句话。
他问,这是什么。
我说,是字。
他说,哦。
又走了两趟,他问第二句。
他说,字给谁。
我想了很久,说:给以后的人。
他说,以后的人是谁。
**我说不上来。**我说,是还没生出来的人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就再也没问过。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他接受“给还没生出来的人”这件事,比我能接受的还要快。
第三十趟的那一夜,崖壁上掉了一次石头。
那一段我走惯了。夜里没有月亮的时候,路是靠脚认的:先踩三步平的,然后右脚往右偏半步,那儿有一块被踩实的土;再走七步,地上有一道浅沟,沟底是硬的。我走惯了以后,脑子里不用想。
那天夜里我正走到那道浅沟中间,听见石头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他只喊了一个字:“停。”
我就停了。停了大约一息的时间,然后前面的地上响了一下——是一块石头落下来,不大,拳头那么大的两块,落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,弹了一下,滚到旁边去了。
石头走上来,用手里的棍子在那一带的地上敲了敲,敲了两下,又往前走了一步,再敲。
然后他说:走。
我们从那儿过去以后,我问他,你怎么知道。
他说,崖上白天晒热了,夜里凉,凉下来的石头会松。
我说,你天天看。
他说,我走在你后头,是看崖上的。
我没说话。我走了三十趟,一直以为他走在后面十几步,是因为不敢靠得太近。
他不是在看路。他在看我头顶上的崖壁。
那天夜里回去以后,我算了一件事。
我想让他走完六十趟,因为六十趟是我算出来的数。可那天夜里我想到了另一件事:**一个人走过六十趟,就会把这条路记成自己的一部分。**将来如果有人问他,他说得出位置,说得出层数,甚至说得出哪一块土是软的。那就不是一条线索,那是一张地图。
第二天我告诉他,以后不用来了。
他问,为什么。
我说,前头那段路我认得了。
他说,哦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就走了,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我做的这个决定,我后来想了三十年。我算对了,也算错了。
我算对的部分是:一个把这条路记了两万步的人,不该再多走十三趟。
我算错的部分是:**他到那一天为止,已经把那个位置记在别的地方了。**不在腿上,也不在嘴上——在别的地方。而那是我自己教给他的。
第三十趟前后,我找到了那个洞。
条件是我早就定好的:洞口要塌了一半,让人看不出是不是洞;洞里的地要干,不能有渗水的痕;洞口离地面要有一定高度,水漫不上来;洞不能太大,太大的洞会被人记住;也不能太小,太小的装不下两千件。
我在北区那一段来回找了六天,找了十一个窟,量过、摸过、拿手电照过壁(那时我已经会给它罩布了)。第七天找到了一个。
它在崖壁第三层,离地面大约四丈。上不去,得从旁边一个塌掉的窟爬过去,爬的路很窄,只能一个人过,两边是空的。洞口原来是个小窟的门,门框塌了,堵在上面的土有一丈多厚,早就不像门了。里面的主室不到三米见方,顶是平的,地是干的,用手一按,不起灰。墙上没有画,也没有塑像——**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完工的窟。**它的供养人没有出够钱,匠人干了一半走了,一千年里它就空着。
一个从没完工的窟,是一间最干净的仓库。
进去的路我修了三处。把两块松的石头挪到旁边;在爬的那段窄路上用土垫了一个台,让脚有地方踩;在洞门口内侧挖了一个浅坑,垫上我带来的几层白棉布——这样搬进来的东西放下的时候,不会跟沙地直接接触。
第三十趟以后我开始封口。
封口的东西也是就地取:土坯。北区那些没完工的窟里堆着很多,是当年匠人做好了没用上的,尺寸一样,早就干透了。我用它砌门,砌到一半的高度,把洞口收成一个不到两尺宽的方口,只能侧着身子进去。砌的时候我用泥,泥里掺了切碎的干草——这是这个地方砌墙的老办法,掺了草的泥干了以后不会裂。
最后一趟是第六十趟。那天夜里我把最后一捆送上去,放在最上面。然后我把整个洞里的东西最后看了一遍,用手电罩着布,一条缝,从上往下扫。
六十捆,靠里墙码着,上面盖着原来翻乱的散卷,散卷上尘土是原来的尘土。从门口往里看,就是一个塌了口的空窟。从一个塌了口的空窟里,看不到有人来过。
我本来准备刻字。
进洞以前我想了很久要刻什么。刻年份?刻地名?刻一句只有将来的人能懂的话?我甚至想过刻我母亲的名字。
我最后刻的,是一个“叶”字。
刻在门框右下角,离地两尺,笔画很浅,用一块硬石子划的。**这个位置的刻痕,在这个地方不稀奇。**敦煌的窟有七十几个是工匠修过的,修完的人都会在门框边上留个记号,有的留姓氏,有的留一个叉,有的留一个只有自己认识的道道。谁看见了,只会以为这是一个修窟的石匠姓叶。
这个字没有告诉任何人这里有什么。它只是告我:我来过。
封口的沙是我一捧一捧撒上去的。撒沙的时候我把手里的沙抖得很开,让它们落下来的时候跟旁边风化出来的沙一样,一层一层,自然堆着。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次,一直到那一小片沙面上的纹路,和左右两边的纹路,看不出交界。
做完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我坐在那一段塌坡上,看着东边。三危山那边的天先亮起来,然后光一块一块地往崖壁上爬。爬到第三层的时候,光正好落在我刚封好的那个窟上。
我想到一件事,然后我在那块石头上坐着,坐了很久。
我做的一切,不是保存,是隐藏。
两千一百四十七件东西,本来会从这面崖壁上走出去。它们会进箱子,进驼队,上船。它们会被人打开、摊平、拍照、编目、翻译。它们会被人读。它们会有一个编号,然后一个学者的一生会围着那个编号转。
我做的,是把它们从这条路上拿下来了。它们从今天开始,会在这面崖壁里躺着,一年一年,没有人打开,没有人读,没有人知道。
而保存的意思,是让东西活着。我的做法,是让它睡着。
**这两件事在结果上是一样的——它们都离开了人间。**区别只在于动机:一个是抢,一个是藏。而在我做这件事的地方,动机不是实物,它不会留在洞里的东西上。将来如果有人找到这个洞,他看到的是一批保存完好的卷子。他不会看到动机。
如果没有人找到这个洞——那我做的这件事,和把东西烧掉是一样的。
我坐在石头上,把这件事从前到后想了一遍。想到最后,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做它。
因为我给不了它们归属。
归属这个东西,不是说“这是我们的”就能有的。归属是一套东西:一栋房子,一个恒温的箱子,一笔每年拨下来的钱,一份写着你名字的登记单,一个每天开门上班的人。一九〇七年的敦煌,这五样东西一样都没有。整个国家一样都没有。
给不了归属,我能给的就只剩一个东西。
时间。
把东西交给一个地方,是靠不住的地方会烂。把东西交给时间,是只有时间能等到一个能保住它的将来。
所以我把它们从“现在”里拿出来,放进“以后”。我要的不是让它们属于谁,我要的是让它们活到有人能接住它们的那一天。
那天早上我离开北区的时候,把那截残纸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。天已经亮了,纸上的字看得很清。
家口廿七人,内小男四,小女三,并是
粮尽,逐日于宕泉河取水。若此帖到
我把纸折起来,放回去。
我母亲一生做的事,是让散开的东西能被认出来。我做的事,是让一批东西故意不被认出来。
我做的事,跟我母亲是反的。
第九章 撕口
我在敦煌活了三十三年。
一九〇七年五月到,一九四〇年秋天还在。中间这三十三年,我是那个地方唯一一个知道前后两头的人。这是我最重的行李,也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东西。
一九一〇年冬天,我去了兰州。
去兰州是为了看那趟车。
公文是我写的。我用了三个月把王圆箓报过七年的事重新写了一遍——写清了有多少件,写清了类别,写清了其中的孤本,写清了不运走会怎样。我查到了那位提学使的名字,写在末尾,写得恭恭敬敬。我写的时候,每一个字我都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
官府动了。动得比记载里快,也比记载里大。
从前是“择要运省”,这一次是“全数起运”。装车装了一个多月,一共装了二百多辆车,从敦煌一路拉到兰州。我是一路跟着走的,跟着那支车队走了一千一百公里,走了四十七天。我雇了一头驴,走在车队的后面二三百步。
我看到的东西,我一件事也没有忘掉。
押车的人晚上会把箱子搬进客栈,白天再把箱子搬上车。搬的过程中箱子会松,会漏。漏出来的东西会掉在院子里,掉在路上。掉下来的东西一般没有人捡,因为不知道是谁的。有人捡的,是那些看着好看的。
有一处税卡,卡上的人要验货。验货的方法是把箱子打开一角,伸手进去拿一卷出来,看看是什么,再塞回去。有一箱在一个卡上被验过三次,因为换了三拨人值班。那一箱里的卷子,后来我在北京见过一卷,边上多了一道折痕,是硬塞的时候折的。
最狠的是撕。
押运的人在点收的时候按“卷”点数,不是按内容。**遇到长卷,撕开就是两卷。**所以路上出现了这种做法:一卷长经,撕成两卷、三段,甚至五段。撕的方法很简单,两只手抓住,往两边扯。扯出来的是个歪的断口,纤维往外翻。
我在一个客栈的院子里看到过一卷。
它是白天被撕的,撕完就扔在柴垛边上,主人大概是嫌它一段长一段短,不好记数。我蹲下去看它的断口,看了很久。
纤维是往外翻的。
我从内袋里把带来的那半截残纸拿出来,摊开,放在那卷经的断口旁边。
两种断口不完全一样,因为撕的人的力气不一样,纸的帘纹方向也不一样。但是方向是一致的,都是往外翻。都是急的。都是两只手抓住往两边一扯的那个角度。
那半分钟里我明白了一件事,那是我三十三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我手里的这半截残纸,就是这么撕出来的。
不是被人小心地剪开的,不是自然坏的。它是被两只手抓住,往两边一扯,撕开的。而在这一年之前,在那个方口里,它是完整的。它是我亲手封起来的那一摞里的东西。
我到敦煌的第四个冬天,从兰州的客栈院子里出来,在街上走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它算清楚了。
那半截残纸,是我带到一九〇七年来的东西。它是我买来的,是我做锚钥用的,是我一路带在身上的。它存在,所以我能来;如果它不存在,我就没有理由来,我也不可能来。
而它存在的前提,是那卷星图在某一年被撕成了两半。
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,那卷星图被斯坦因或者别人带走了,然后被谁撕开,两半分开,一千年后其中一半出现在一家旧书店的图录上。
在这个世界里,我把它封在了那面崖壁里。它不会被带走,它也不会被撕。
那么,这半截残纸就失去了来源。
我站在兰州的街上,把这件事反过来想了一遍:如果我把那卷星图完整地留在崖壁里,那么将来就不会有那半截残纸,也不会有我母亲的半张照片,也不会有我在拍卖图录上看到的那一页。那么我就不会站在这条街上。
我如果什么都不做,我这三十三年就不成立。
所以我必须撕开它。
而且我必须撕得像。
我必须撕出一个和未来那一半能对上的断口。我不能撕大了,也不能撕小了,不能撕在别的行上,也不能让两边差一毫米。我唯一有的凭据,是我自己的记忆——我买那半截残纸的时候,摊在无酸衬纸上,看过它的断口;我在实验室里合过它;我出发前把母亲的照片贴在心口上,摸过它的边。
我记得那个断口。
我用了六年,才敢动手。
一九一六年秋天,我把那卷星图从崖壁里取出来,带回我住的地方。
取出来的时候,洞里的东西我一件一件数过。
两千一百四十七件,一件不少。
我把它平铺在案上。案是我用两块土坯和一块木板搭的,上面铺了布。那卷东西在我面前打开,从右往左,一段一段地展。星图是圆的,一圈一圈,星官的线很细,墨是黑的。在它下面,是那几行小字,写着占辞,最后一行缺了——这就是我母亲照片上缺的那一行。
我看了看那个位置。我母亲那张照片的剪切线,就落在这张纸的这一处。
我在案前坐了三天。
三天里我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把这张纸从右往左数了四十一遍,把我要下手的那个位置数到不可能数错。第二件,把我手掌上的汗擦干——撕纸最怕手上有汗,湿的地方纤维会软,撕出来的边是圆的,不是翻的。
第三天傍晚,我抓住两边,往两边扯了。
**扯下去的时候,纸没有立刻断。**麻纸很韧,它先被拉长了一点,帘纹一格一格地松,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绳子被拉到头,然后又拉过去了一点。那个过程大概只有半秒,我感觉到了那半秒里所有的东西:纸在往两边走,纤维在断,一根一根,从上到下。
断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,像吹灭一根灯芯。
然后两半就在我手上了。
我把它们并排放好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断口是歪的,是从上到下斜下来的。纤维往外翻。
它跟我在兰州客栈院子里看到的那个断口,是一个方向。
我把下半截拿起来,卷好,收进一个木匣,用布裹上,塞在炕洞边上。我把上半截留在案上,坐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才想起来吃东西。
从那天起,我身上带着的那半截纸,和这面崖壁里的那半截纸,是同一个来源。
我亲手把这两半分开。而三十年以后,会有一个女人在伦敦的一家档案馆里看到其中一半的照片,然后抄它,抄三十年,抄不完,死在桌前。她的女儿会去一家旧书店,买回另外半截。
她的女儿会回到这里,把这件事再做一遍。
我坐在案前的时候,试着想过一件事:如果我撕得不一样呢?
如果我把断口撕在了别的行上,那么将来那半截就不一样,那么在二十几年以后,那个叫叶清如的女人手上拿到的就不是这一半,那她记得的断口就不是这个形状,那她就不会来。
我不可能知道。我也不敢知道。
我只能撕得像。这是一件没有办法验证的事。
二
那三条线,我埋了六年。
第一条,我教给了石头。
石头不识字。这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,也是我选他的原因。不识字的人记东西只有两个办法:一个是身体,一个是嘴。我把那件事编成了一首歌。
歌不能太清楚,太清楚会被人拿走;也不能太糊,太糊就永远没人解得开。我最后用的办法是数星星。
那卷星图,我给他讲过很多遍。我讲的是真的——那是一张唐人的星图,把天上的星官分成一圈一圈,画成圆形。我告诉他:那是这个崖壁上所有窟的上头。
我把北区那个封起来的窟,编进这首歌里。位置是这么定的:从崖壁的南头开始数,数是“层”,再数是“从北往南第几个”。而这两个数字,我用星图里星官的位置和次序来记。第几层,是星图第几圈;第几个,是那一圈里从某个星官数过去的第几颗。
这首歌的钥匙,就是那卷星图本身。
我教这首歌用了两年。石头唱得很好,他的调子有一种歪歪的、往下掉的尾音,是他自己加的,我从来没有纠正过他。他后来唱给他的女人听,唱给他的儿子听。
这是一把锁。
我做完这把锁以后才想明白它的毛病:**这把锁的钥匙,同时是它锁着的那个东西。**要唱歌找出星图,要星图才能唱歌。我为了保密,把锁做得太紧了。
第二把钥匙是给这个毛病准备的。
第二条,我给了兰州的一个书商。
书商姓周,五十来岁,店里卖旧书、纸、墨、对联。我在兰州那一年认识他,因为我要查那位提学使的名字,他店里有历年的官报。
我用唐人写经的格式,抄了一份东西,装成一卷经。格式是对的:纸是我从敦煌带出来的纸,字我用的是唐楷,卷尾写了题记,写的是某年某月某人为了什么发愿抄写。**只有“经”才会被人小心地收着。**这一点我母亲教过我:经卷是会被人供着的,文书是会被人扔掉的。
**那里面装的不是经,是一份目录。**六十七行,写的是北区那个窟的位置、封口的形制、里面有多少捆、每一捆里的大概内容。
我把这卷“经”给了周书商,对他说了一句话:
我说,这是一部经,你把它收好。将来会有人来买它。
他收下了,问价钱,我说不要钱,你留着就行。他有点不放心,给我写了一张收条。我不要那张收条。他最后还是把收条塞给了我,我回来后烧了。
第三条,我给了王圆箓。
他的公文是我写的。这件事在那一年的官场上有一点名声——一个庙里的道士,忽然写出了一份挑不出错的呈文。
我写的时候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是把它写好,写到官府非动不可。第二件是在里面加了一段。
那一段写的是“庙内旧经卷,除起运外,其余皆已清理归架,分窟封存,另行造册”。
这段话是官样文章里的一句话,放在整份呈文里很自然,谁看都是一句例行交代。**而实际上,这句话是一份记录。**它写下了“封存”这件事曾经发生。
公文会被存档。存档的东西,会有一个人在几十年以后翻到。我不需要他相信,我只需要他翻到。
三把钥匙,三个方向:一个在人的嘴里,一个在商人的铺子里,一个在官府的架子上。
我做完这三件事,一共花了六年。
我做完的第六年秋天,坐在北区那段塌坡上,看着太阳照到我封好的那个窟上,我想了一件事:
这三条线里,只要有一条活下来,东西就会被找到。
我当时觉得这个把握不小。三选一。
我错了。
三
后来那几十年是怎么走的,我是从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着走的。
先断的是书商那条。
周书商在一九二一年死了。铺子给了他儿子。他儿子不喜欢书,喜欢钱,这点不怪他,谁都要活。一九三一年那批书出手,我在兰州的一个集上听人说起——“周家那铺子的书一总让一个东洋人收走了,价钱好”。我去问过那东洋人的落脚处,人家已经走了。
那一批书里有我那一卷。它应该在十几个木箱中间,跟那些四书五经、《三字经》摞在一起。它被运出兰州,向东,走了两千公里,上了船。
后来我去查过,战事一起,东京的书铺街烧过好几次。我那一卷在哪一堵墙后面,我不知道。
第二条断得更慢,也断得更干净。
石头长大了。他娶了河那边一个庄子的女子,生了三个孩子,活了两个。他一直在莫高窟干杂活,后来给一个来考察的先生牵过骆驼。
他唱歌。他唱得越来越随意,尾音越来越长。他把这首歌教给了他的大儿子。他大儿子教给了他的女人。他的女人又唱给了庄子上的别的女人。
**歌一离开一个固定的地方,就开始变形。**这一点我知道,我年轻的时候做过文字比勘,我见过一卷经在几百年里被抄出十几个本子,每一个本子都跟原本不一样。人的嘴和抄书的笔是一样的。
一九三五年,我在敦煌城的庙会上听到一个女人唱这首歌。
我认得那首歌。我听了两句就站住了。
它已经不一样了。**数字还在,词全变了。**原本唱的是“崖壁上住的人”,现在唱的是“天上过的人”;原本数字是一层一层从南往北数,现在数字被连成一串,像数数的顺口溜。
**而最关键的那两个数字,被人加上了一个尾音。**就是石头那个往下掉的尾音,被后人唱成了“哎——”,和后面的数字连在一起。在这一串字里,那两个数字听不出来了。
我站在庙会上听完了整首歌。
我做的那把锁,钥匙还在,锁也还在,只是中间那一节断了。
第三条,是我最后才知道的。
那份公文进了县衙的档,又从县衙的档转到了别的地方,走了几十年。我打听过它,但没有找到。
一九三八年,有人替我问到了一句消息。
**那份公文在十一年前,被一个修地方志的先生抄走了。**那个人在那一带跑了很多年,抄了很多东西,看得懂“分窟封存”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他抄的时候没有声张。
八年以后,那个人在往南走的路上没有了下文。
那是三八年的话,问消息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儿,也不知道他抄的那些东西在哪儿。
我坐在屋里听完了这句话。
我把那三把钥匙在心里一张一张地摆开,摆完,然后把它们收起来了。
三条线,一个烧在了别人的战火里,一个散在了人的嘴里,一个没了下文。
——而我做的事,本身就是为了让这件事没有下文。
第十章 两万三千一百零七卷
我在那个地方没有名字。
他们叫我叶师傅,后来叫叶嫂子,再后来我年纪大了,他们叫我叶奶奶。石头一直叫我“你”,从来不叫别的,叫了三十年,别人听不出来他在叫谁,我听得出。
外村的人叫我“那个抄经的女人”。
我在崖壁下面住了三十三年。前面几年住凹槽,后来搬进了庙后面一间土房子,是王圆箓让给我的。他自己一九三一年死在庙里,死的时候我给他念了一段经——不是他信的道教的经,也不是佛经,就是他年轻时候在营里听过的几句散话。他听完了,说了一句“行”,就走了。
房子是他让给我的。**他也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是什么人的人。**他问过我一次“你献给哪位大人”,那一次我答不上来。后来他把这个问题收了。
我做的事,就是抄。
一开始抄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可做。后来抄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:
我的记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本子。
一九一七年冬天,手摇发电机的齿轮崩了。
那台发电机我用了十年,摇一次能充一点点,摇一千圈能用平板半个时辰。齿轮是钢的,淬过火,可钢也有寿命。崩的那天我正在给平板充电,听见一声脆响,手柄一下就打空了。我把机器拆开看,齿轮从齿根那里断了两个齿。这个齿我修不了——不是没有手艺,是没有一样的东西。我用木头削过一个,装上以后转了半圈就裂了。
从那天起,平板电脑就是一块黑玻璃。
我母亲三十年的手稿,在里面。我带着它走了两万里的路,到最后它就在我手里,一块一千五百克的、打不开的东西。
我把它包在布里,塞进木匣,跟那半截残纸放在一起。往后二十三年,我再也没有把它打开过。到了最后几年,我连它放在哪儿都不愿意想。
因为它里面是我母亲。
没了电以后,我开始默写。
一开始是因为不甘心。我记得的东西很多——我这辈子做的工作就是把历史碎片变成坐标,我读敦煌文献读了二十年,我母亲抄的东西我几乎都读过。我记得的那些卷子,在新时间线里的身份是不确定的:**我把最珍贵的两千一百四十七件从洞里拿走了,它们不在任何人的手上。**它们的上下两千年里,第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读过它们。
除了我。
我抄的第一卷是《放妻书》。那是一件敦煌的离婚文书,写的是两个人分开,丈夫说:愿妻再嫁,望妇高门。两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,名字后面有画押,画押是手指印。
那件东西我母亲抄过。我读的时候是在京里的一个库房里看胶卷,纸很脆,画押看不清楚,母亲在释文里注明:指印两处,其一漫漶。
我把它默出来的时候,写在纸上,写着写着,指印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。**我母亲的释文里写“其一漫漶”,而我记得那个指印是能看出来的。**那是因为她看的是胶片,而我看的是原件。我们两个人,是两个不完全一样的证人。
我抄了三十年。用的纸是我自己做的,竹纸的方子,是我从当地一个造纸的人那里换来的。墨是我自己磨的。笔我用不惯当时的,后来用旧了也就惯了。
我抄的东西按类别分:契、账、籍、书信、药方、曲子词、经、疏、赞、愿文、历日、星图。我抄的时候用的是我母亲的办法——录文、比勘、编号、做释文、写校记。我给她抄的每一卷都编号。我从第一卷编到第两万三千一百零七卷。

敦煌写经长卷(《法华经》,大英图书馆藏 Or.8210/S.155,CC BY 4.0,Wikimedia Commons)
第三千卷以后,我抄的东西里开始有我自己。
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我以前读过,可是它们在新时间线里不存在。比如一份唐末沙州某个寺院的账簿,我母亲抄过,我也读过。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,它被带到了巴黎,编号 P.某某。可是现在,那件东西在西边哪面崖壁里,或者已经随着某一次运输散了。它没有编号。
我抄下来的这份,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份。
**我做的事,跟我母亲做的事,到最后是一样的。**她用胶卷和照片抄别人家的东西;我用记忆抄我自己送进崖壁的东西。两个人都在抄一件不在手上的东西。
我们两个人加起来,抄了六十年,抄的东西一件也不在自己手上。
二
对那批东西,我做了第二次搬迁。
那是民国二十一年,一九三二年。
我在北区那个窟里闻到了一点味——不是霉味,是土被水泡过又干掉的那种味。我钻进去,用手电照壁(那时我还是罩着布,只留一条缝),看到内侧那道墙的下面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地往上走了大约两尺。裂纹的边上,纸已经粘在了一起。
那一年雨多。敦煌不是不下雨的地方,它下雨少,但一下就是急的。那一年下来的水顺着崖壁渗进了那道缝。
我一个人搬了十九趟。搬出来的是最要命的部分:所有不是汉文的,所有有纪年的,还有那卷星图的上半截。
搬到第十一趟的时候,我搬不动了。那年我五十九岁。
石头是那年四十八岁。他来庙里的时候是十二。他一直在崖壁下面干活,给来考察的先生们牵骆驼、背箱子、找路。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条崖壁。
我把他带上去,让他看了那个洞。
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往里面看,没有进去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,你知道什么。
他说,你以前背的那些。我背了四十七趟。
我说,你还记得是哪一年。
他说,光绪三十三年。
**他把年份记得很准。**一个不识字的人,把他背过的最重的东西,记了二十五年。
第二次搬运用了六天。石头上去搬,我在下面看风。他背得比我重——他一趟背四捆,走得很稳,跟二十五年前一样。
搬完我把新的地方封了。这一次在崖壁的另一头,离原来那个洞四百多步,条件比原来那个还好一点:地更干,洞口更小,前面有一块塌下来的大石头正好挡着半张脸。
我没有在新地方刻字。
我只把那个旧洞的封口重新糊了一遍,糊完了看起来跟原来一样,就是那个“叶”字被我抹了。
那时候我想的是:两个地方比一个地方容易被发现。
我没有想到的是:这一次搬迁,救下了那批东西的一半。
石头是一九三八年没的。他先病了一场,撑了两个月。走之前几天,他忽然有一天精神很好,坐起来吃了半碗面,然后他把那首歌又唱了一遍。
他唱的时候我就在屋里。
歌很长,一共三十几段,他一段一段往下唱,唱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喝了口水,又接着唱。
他唱的每一次都跟上一次不完全一样。我记得。
他唱完那一段,看着我,笑了一下——他脸上有皱纹,笑起来眼睛就没了,跟二十五年前一样。他说:
“你当时教我,我一直没问这是什么。”
我说,现在可以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算了。知道了也没什么用。”
他过了三天就走了。他的儿子把他埋在了宕泉河东边,坟头朝着崖壁。
记着那首歌的人,从那一天起剩下我一个。
三
我抄了三十三年,中间停过两次。
第一次停是一九二八年。那年我停了一年多,一个字没有抄。后来我还是抄了。
第二次停是一九四〇年,那年我停到最后。
我为什么要重新开始抄,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。
那句话没有。
“敦煌者,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。”
那是我出发前就知道的一句话。我读过很多遍,读过它的出处。它是给一本书写的序里的一句话,写那句话的人姓陈,是一个读书人,他写这句话的时候,是民国十九年。
我查过。我在敦煌、在兰州、在许多地方,托人查过。民国十九年,没有人给那本书写过序,也没有人说过这句话。
在那个世界里,这句话是一句很有名的话,后来被印在书上、刻在碑上、抄在研究所的墙上。它是那个学问的起点——那句话之后,才有几十年的伤心,几十年的追赶,几十年里的一代人,一批一批地跑进沙漠里,把命丢在那里。而在我现在这个世界里,那批东西没有被打散,所以没有人被打伤过。没有伤,那句话就没生出来。
它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。
我想了两年,最后我做的事是:我把它写下来了。
我把它抄在一份很不起眼的纸上,混在我抄的一批残卷里。字用了原来的写法,标点用了原来的标点,末尾没有署名,也没有注明出处。
**我知道这样做没有用。**一句话如果没有人说,就算写在纸上,也只是一串字。它需要一个人在合适的时候,把它说出来。
我做的事情,是给它准备一个可以被说出来的地方。
我准备的那个地方,是一卷东西。我从北区的洞里把它取出来,把两半合上,抄了一遍。
我母亲没有抄完的那一卷。
我抄它抄了三个月。圆的星图,一圈一圈,星官一根线一根线连着。占辞的字比星图小一号,有两处已经漫漶,我照我母亲释文的办法,一处写“缺”,一处按字形存疑。
抄到卷尾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那是我母亲照片上被剪掉的那一行。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,那一行被剪掉了,所以她三十年没有抄完。而在我这里,那一行还在。
我把它抄完了。抄完的时候我算了一下字数,一共二十一个字。
抄完那一卷,我在我的账簿上画下了第两万三千一百零七道。
那是我在这面崖壁下面的三十三年里,画下的最后一道。
我在那卷的卷尾写下了三行字。写得很小,写得很轻,用的是我当时唯一还有的一点好墨。
写第一行的时候我手在抖。写第二行的时候不抖了。
写完我把卷子卷起来,用一根新的麻绳捆好,跟那半截残纸、跟那块打不开的黑玻璃,一起放进那个木匣。
木匣是石头给我做的。**是他用了一整棵驼刺一样的木头,削出来的。**上面没有字,没有花纹,木头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,是木头自己的,不是他做的。
**匣子没有锁。**他做的时候说,锁坏了修不了,不如不要锁。
我把匣子放在炕洞的边上。
那一夜炕里烧的是干草,火不大,很稳。
终章 编号
二〇二六年,九月。
敦煌研究院文献部的库房在负一层。恒温二十度,恒湿百分之四十五,灯是冷光的,进门要换鞋,要穿白大褂,要戴手套。库房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一批一九五〇年代征集入藏的卷子,一共三百多件,多半是残卷。这一批前后有人看过几次,都归在“未编号卷子”这一类里。
许静之今年三十四岁,是这一批的清理人。
她做这份工作做了八年。她见过敦煌的东西被说成什么样,也见过它们被说成什么样子都不对。她母亲以前在兰州做同一件事,做得比她久,走得比她早。
那批卷子她清了两个月,清到最后一箱。
箱子是樟木的,一米二长,七十厘米宽,箱盖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,木头自己的,不是人做的。箱子没有锁,两侧各有一个凹槽,是当年配过锁的位置。
她把箱盖掀开。
里面是一卷东西,捆着麻绳,绳子很新。
她把绳子解开,把卷子平铺在铺了无酸衬纸的案上。她先看卷首,从右往左,一段一段地展。
是星图。
圆形的,一圈一圈,星官之间用细线连着,恒星点成小圆点。墨是黑的。占辞的字比星图小一号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件东西。
不是知道这类东西——她知道这一件。她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,在伦敦的档案里看过半张照片的影印本,也在一本很早的图录里看过另外半张的著录。那半张的编号是空的,著录写着两个字:佚名。那半张的对页上,缺的那一行是用铅笔标出来的。
她把卷子继续往前展。
在纸的中间,有一个断口。
断口是歪的,从上到下斜下来。纤维往外翻。
断口的两边,被人对上了,对得很齐,然后贴住了。贴得不好——胶是后来的人加的,早就黄了,边上有一圈硬印。但如果不用手去托,看不出来这里断过。
她把卷子全部展开。星图是完整的。占辞最后那一行,也在。
许静之把两只手从卷上拿开,在案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看见卷尾的字。
三行,写得极小,笔画很轻,是后来写上去的——不是唐人的字,是另一种字,写的时候墨里有水,所以有几处比别的地方淡。
第一行五个字:
下半截抄完了。
第二行四个字:
剩下的都在那儿。
第三行是署名和年份:
叶清如 民国二十九年
许静之看了很久。
她先想的是:民国二十九年,是一九四〇年。她再想的是:这一卷东西在这个箱子里放了多少年,是谁把它放进来的,什么人会在这一卷的卷尾写下“下半截抄完了”。
她想不出来。她把这三行字照原样记在了清理单上,一个字没有改,一个标点没有加。
然后她把卷子卷起来,捆好,放回木匣,把木匣放回樟木箱,把箱盖盖上。
她坐回案边,打开著录单。那张单子印了七个栏目:名称、时代、材质、尺寸、完残、来源、编号。
前面六栏都已经填好了。名称是:敦煌星图残卷(已复原)。时代是唐。材质是纸本。尺寸写了两组数字。完残一栏写的是:**卷中断口一处,已对齐粘合。**来源是:一九五〇年代征集入藏。著录那一栏的最后,还留着原来那个字:佚名。
只有编号那一栏是空的。
她把笔拿起来,在那一栏里填上了一串数字。
填完她把笔放下。
库房里没有风。她把箱盖轻轻合上,留了一条缝。
配图说明
本文配图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:敦煌星图 S.3326(公有领域,大英图书馆藏)、莫高窟崖面(CC BY-SA 3.0)、1907年藏经洞前堆放的经卷(公有领域)、藏经洞看守道士王圆箓像(公有领域)、1908年伯希和在藏经洞翻检经卷(摄影:Charles Nouette,公有领域)、敦煌写经长卷 Or.8210/S.155(CC BY 4.0)。谨向这些图片的拍摄者与整理者致谢。